如果没有一场大自然酝酿已久但是人类却恍然无知的震怒,那么汶川县映秀镇、汶川县城以及相对受灾较小的阿坝州州府马尔康的人们,将仍然生活在岷江边有着一个渡口的宁静小镇,映秀湾水电站的员工们将仍然会星期一坐着公司的班车花上40分钟从都江堰到汶川上班,并和他们熟识的人们打招呼,或是生活在一江横贯,三山环抱、学校众多的州府重镇、抑或是散步在高原紫外线强烈,满街弥漫着牛羊肉烹煮香味的州府,但是灾情改变了这一切。包括人们的步伐、语速以及惯常的心态。
汶川县:钱买不到命
当汶川县城在那个春天的午睡之后还未待清醒,正在揉着眼睛准备开始考虑如何打发下午的时光,几十秒钟突如起来的大地震颤让人们再也不可能重新拥有这些之前显得如此庸常平淡的生活。漫天的黑烟将整个大地笼罩,厚重的弥漫着各种有毒气体的覆盖层迅速造成暂时性缺氧,甚至无法将一只打火机在这个时刻点燃已克服那一可怕的瞬间带来的心灵恐惧。
“这才是第八天,但是钱已经不再是钱,时时贴近部队,并且一切尽可能性的搞到那些能够活命的喝的、吃的、帐篷、药品才是真的。如果能坐部队的直升飞机走,那么我宁愿再断一只胳膊。” 穿行在姜维山的难民营,几乎所有记者碰到的灾民们都会这么说。
一只由九人组成的逃难队伍在经历了长达三天的艰难跋涉,灵巧的穿过汶川到理县24小时的飞石路段、正在喷洒药水的潜在瘟疫爆发的乡村,以及理县到汶川那段每吹过一阵午后的大风就会有正在等待着坠落的巨石跳下的滑坡区,终于抵达马尔康的长途汽车站,才发现自己因为全部在灾区已经买了救命的物资而只剩下最后三块钱的口袋,已经无法掏出区区151块钱就能够让自己回到成都的那张车票。
他们被通知需要原地等待马尔康救助中心的援助,但是这个援助一直从早上九点开始,到下午记者见到他们的下午四点,还不见丝毫的踪影。尽管已经按照要求填写了报名排序表,但是他们之前整整200个名单还是让他们觉得回家无望。
“只有等了,我们那也去不了了,我们的钱全买了矿泉水、面包还有方便面了。”亲戚家在汶川的陕西人佟大志告诉记者,幸亏这支临时拼凑的难民队伍里还有三个壮汉,否则如何将这几箱抗在肩上步行100多公里绝对是个问题。
佟大志给记者写了一份“物资价格”回忆录。
“灾后第三天,也就是14日,汶川县的一只西瓜卖到了100块,卖西瓜的人高喊着爱买就买,不买靠边,矿泉水本来是20块钱一件,25瓶合7毛八一瓶,但是我们没有到处都买不到,结果到了第四天,就卖到了70块钱一件,这个价格并不是它最后的价格。很庆幸我们能够买到三箱矿泉水”佟大志告诉记者。
汶川县主城区在这次地震事件中,据汶川县指挥中心提供的统计数字,是十几个人。但是城中的房屋皆成无法返回的危房。
那些侥幸活着的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是在救援部队迟迟无法到达以及大批物资拥堵在都江堰紫坪铺水库,寄望从此地打通一条到达汶川县城的道路的时候,汶川县的物价变化正在考验着每个人的钱包还有良心。
“当我们去购买方便面的时候,被告知这些物质已经被县政府征用,然后那道门就被重重的关上了。”姜维城的灾民们回忆。
映秀镇:谁更应该先走?
在据汶川县城只有不足三小时车程的原震区映秀镇,全城皆毁,几无一间可住之屋。进入黑名单的死亡人数日日攀升,除了在街上看到藏族银行财务人员扎冉卓玛在一片废墟上清点死去或者活着的人们被压埋在断壁残垣之下的存折以及身份证明,再也闻不到一丝和钱有关的气息,“钱”,如果不是深埋在地下,也被逃难的人们悉数带走或者偷走。这里在2008年5月15日的午后,弥漫的只有来不及焚烧的尸臭。逃出三公里江边崎岖山路的人们在渡口集结。
这里没有船票,只有谁比谁更弱小的比较以及谁比谁更伤重的PK。
当四个从汶川县城边缘处爬上四周没有植被的荒山,并且只有以比正在形成的地质灾害的速度更快的脚程方得以逃离死地的三名藏族司机,以及一位汉族学徒组成的逃难小分队抵达映秀镇渡口。他们开始的想法,是想凭借自己的身强力壮,能够抢到一只救命的飞舟。
但是当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即使能够坐在船上也必将被怒吼着的人们拉扯下船之后,终于开始平静下来。其中一位腿部严重溃烂的藏族人才旺将自己从解放军那里获得的一张用记者的名片制成的简易“船票”让给了一位抱小孩的妇女。并且安静的坐下来,开始食用由解放军给予的物资给养。
“车子已经毁在汶川县城了,回去也没有着落,我们还能抗一夜,让他们先走吧。”才旺说。其他的三位同行的生意人一起跟着对记者笑了笑。
马尔康:物价管制下的人心冷暖
马尔康神奇的躲过了地震的大劫,在这个高原阳光辐射强烈的城市,甚至感觉不到100公里之外的汶川县城,已经有诸如映秀镇这样的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
“政府这两天重新限定了物价,我们只能在成本价的基础上,加上已经攀升数倍的运费。”一家叫做四季鲜水果店的年轻的女老板方少玲告诉记者。
方少玲的苹果一斤卖5.5元,这个价格比去年的今日贵了大约1块钱。按照方少玲的解释,原来的水果进货,是从都江堰至汶川县只需3个小时,但是现在绕道小金才能运到马尔康,足足远了700多公里。
“我是很想卖到便宜50%,比如说卖到2块钱,这样我虽然不能直接到灾区救援,最起码我能够尽点力所能及的力量,做一个爱国的小商贩,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那样我就会受到两旁同行的挤兑。说我破坏了这个市场的秩序。”方少玲说。
尽管过往的人们没有一个不面露难色,但是方少玲的生意一个下午仍然络绎不绝,若论5月19日的汶川县灾区,还有什么物资短缺,那么就应该是蔬菜还有珍贵的维生素C,方少玲的苹果还有香蕉可以提供。来往的顾客包括一些路过马尔康的救援者,穿着制服的工程队人员,还有一些她的老客户。钱箱里一会就铺满了最新的一层人民币。
方少玲和她的一街之上的同行纷纷说,自己在两天前都捐了钱,不过据记者了解,红十字会扛着募捐箱挨家挨户的走过,方少玲他们除了在里面放上100元钱之外,同样关心的还有这些钱的真正去向。
“如果按照这样的生意模式,我们还可以坚持最多两个月,希望地震快点过去,不然我们不如趁早关门。”方少玲说。
“能在灾后把物价卖到灾前平价的算是有良心的,能以低于50%的价格出售的算是爱国,能无偿捐助灾民或者救援队伍的算是奉献,但是那些囤积居奇的人只能算是奸商。”一位犹豫了一会但是仍然买了一兜苹果的志愿者如此评价。
当记者试探性的问方少玲愿不愿意将一个下午已经脱销的最后一箱苹果以2元一斤的价格卖给记者,然后送到马尔康汽车站救助那些注定还要等待至少一夜的汶川灾民时,方少玲拒绝了。
她转过身从皮包里拿出一叠5000元钱,交给自己的邻居:请你把这五千块钱捎给我在都江堰的丈夫,他现在还困在那里。
“我也是灾民。”方少玲说。